第67章 能看見了! 那你覺得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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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 林曉出門前,把備好的禮檢查了一遍。
“東西都放在桌上了,你待會兒去的時候記得帶好。”理了理衣襟,他轉頭對坐在桌邊的沈清舟說。
“先請王阿公把日子定下來, 我們搬東西也需要時間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舟應了一聲。
林曉說完便轉身出了門。
今日天氣晴好, 晴空萬裏。
廣場旁的大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, 幾只麻雀在地上蹦跳着啄食。
林曉邊走邊盤算, 等房子建好了,一定要在院子裏種一棵果樹。
到了夏天就在樹蔭底下擺張小桌,陪着沈清舟喝喝茶說說話, 日子就該這般慢悠悠地過。
他到的時候,坊裏已經忙開了。
李大力本就閑不住,哪怕這段時間本該休息, 也依舊天天往磨房跑。
他沒親自上手忙活, 只在一旁看着周田帶着兩個幫工磨豆, 時不時說上兩句。
石磨嗡嗡轉動,乳白色的豆漿順着磨槽淌進木桶裏。
整個坊裏彌漫着濃郁的豆香, 混着蒸騰的熱氣,暖烘烘的。
林曉來到賬房, 找到周妄,核對近來各項數據。
不知不覺忙到了巳時末,坊裏的活計差不多都告一段落。
随後林曉開始收拾桌上的賬冊。
忽然一拍腦門。
他早上走得急,把今天要帶給張嬸子的菜種落在窗臺上了。
那菜種是沈清舟前幾天托人從鄰鎮帶回來的,是新培育的秋白菜種,張嬸子家院裏那塊地正好能種。
昨天說好今天送過去。
林曉原本打算忙完坊裏的事,就直接去張嬸子家,這下還需要再回家取一趟。
“春紅姐, 我回家一趟,下午就不過來了,坊裏幫我盯一下。”
春紅揮了揮手:“去吧去吧,這兒有我看着呢。”
林曉解下圍裙搭在架子上,出了豆腐坊往家的方向走。
路還是那條熟路,路邊幾叢野草被日頭曬得蔫頭耷腦。
走了沒幾分鐘,林曉擡眼望去,遠遠就看見自家院牆外頭好像有動靜。
他不由得頓住了腳步。
只見一個穿灰布短打的陌生漢子正攀着院牆往外翻,動作利落得很,一看就是慣偷。
那漢子一條腿已經跨過牆頭,上半身探出來,正準備往外翻。
林曉心裏一緊,正要喊人——
下一瞬,那人像是被什麽拽住了一般,猛地往下一沉。
緊接着,就見那漢子雙手緊緊扒住院牆,身子不停在掙紮……
林曉還沒反應過來,腳已經先一步邁開跑了起來。
他心裏打鼓,抓賊的會不會是沈清舟?
他眼睛看不見,萬一賊人反抗,傷到他可怎麽辦!
院子裏,沈清舟看着斯斯文文,出手卻快得驚人,電光石火之間就精準扣住了那翻牆賊的腳踝。
稍一用力,便把人扯住了。
那賊人疼得哎喲一聲,半邊身子急忙挂在牆上,兩條腿亂蹬着。
可另一只腳踝還是被那只手制得死死的,怎麽也掙不開。
林曉跑了幾步,到了院門不遠處,當場就愣在了原地。
他看見沈清舟正站在院牆根下,仰着頭看向牆頭上的人。
緊接着就見沈清舟手上一用力,再一扯,那賊人就被他輕輕松松拽了下來。
沈清舟腳下一勾,單手就把那翻牆賊結結實實地摁在了地上。
他骨節分明的手壓着賊人的後頸,臉上挂着無辜溫潤的笑:“我夫郎的東西你也敢動?”
聲音清朗,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谑。
賊人聽見這話,吓得一哆嗦,連掙紮都忘了,連忙求饒道:“壯、壯士饒命!我就是手頭緊……一時糊塗……”
“一時糊塗?”
沈清舟低笑一聲,手上力道半分沒松,“我看你翻牆翻得這麽利索,可不像是頭一回乾這事。”
忽然,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麽。
側過臉來,目光越過院門,落在門外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上。
臉上的笑意,在看清來人是誰的瞬間,幾不可察地僵住了。
林曉正盯着他。
足足盯了好幾個呼吸的功夫。
方才那一幕在他腦子裏反反複複過了好幾遍:
沈清舟那只手穩準狠扣住賊人後頸的動作,還有看向賊人時,眼底那清明透亮的光。
那雙眼睛。
能看見牆頭上的人。
能看見那翻牆的賊!
能精準無誤找準位置把人摁住。
林曉腦子嗡的一聲,說不清是什麽滋味翻湧上來。
可方才那一幕,還有什麽不明白的?
他緩緩眯起了眼。
……行。
裝。
接着裝。
沈清舟明顯看出了他神色不對,方才那點從容勁兒立刻漏了底。
他飛快扯下自己的腰帶,把手下的賊人綁了個結實。
随後擡腿踹了踹對方,讓他蹲在地上老實待着,自己快步走到院門口。
喉結微微滾動了兩下,嘴唇翕動着開口:“夫郎……”
林曉沒應聲。
他的視線牢牢落在沈清舟的那雙好看的眼睛上。
此刻那雙眼睛看着他,目光清透,焦點清晰,完完整整落在他身上。
再也不是從前那種沒有焦距、要靠聲音辨認方向的虛浮,是實實在在的注視。
能看見了!
什麽時候能看見的?
林曉腦子裏瞬間湧出來這段時間沈清舟點點滴滴不對勁的地方。
最早能追溯到昨天,他打盹醒來,然後沈清舟便能準确無誤伸手幫他理順亂掉的頭發。
當時他沒覺得哪裏不對,可現在回想。
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,怎麽能知道他頭發亂了,還精準把那幾縷亂發理順……
“你、什麽時候能看見的?”
林曉的聲音有些發啞。
沈清舟站在院門口,日光從他身後鋪灑下來,把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垂下眼,罕見地帶了幾分局促。
像是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,躲也躲不掉。
“就是去給坊裏工人請大夫的前一夜。”他低聲說,“那天晚上便能看見了。”
“只不過……第二日視野才徹底清晰。”
他說完,擡眸飛快掃了林曉一眼,又趕緊移開了目光。
那眼神裏藏着試探、不安,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緊張。
林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。
他想起來了。
難怪那天晚上歡好的時候,沈清舟執意要點着燈?
他記得那晚沈清舟的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眼神,記得燈下那雙眼睛看着他時,眼底翻湧着與平時不一樣的灼熱光芒。
當時他只當是情動意亂,沒往深處想。
“……”
可林曉心裏那股氣還沒燒起來,就被另一股更洶湧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他想起沈清舟第二次去看診後,說自己眼睛有好轉,恢複得很好。
那時候他有多高興,還以為還要再等上好些日子才能複明。
哪知道沈清舟早就已經能看見了,眼睛早恢複了清明。
林曉的眼眶驀地就熱了。
“那你——”他聲音啞得厲害,喉頭像堵了一團棉花,“那你這段時間,一直都是……”
“嗯。”沈清舟應了一聲,嗓音也低了下去。
“一直都能看見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就不再開口了,站在原地,微微收着下颌,垂着眼睫,活像個犯了錯等着大人責罰的孩子。
蹲在牆根的賊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。
林曉站在院門外,日頭明晃晃地照着,他卻覺得眼睛有些發花。
心裏那口氣堵着,百般滋味揉在一起,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喜的。
他想起自己這段時間處處照看沈清舟,做什麽都揣着滿當當的疼惜,恨不得什麽都捧到他跟前幫着做了。
這人倒好,早就能看見了也不說,就眼睜睜看着他忙前忙後伺候着。
看着他傻乎乎地心疼,半句話都不吭。
可轉念一想,林曉又想起之前沈清舟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黑暗的日子我已經習慣了,如今這樣也好,能讓夫郎多心疼心疼我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低低的,帶着幾分藏了多年的卑微和渴求。
林曉心裏那口氣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這人從頭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麽。
他瞞着不說,圖的不過就是那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暖意。
他貪的不是別的,就是林曉這份毫不保留的愛惜和溫柔,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。
林曉吸了吸鼻子,把眼眶裏的濕意逼回去,擡腳進了院子。
經過沈清舟身邊的時候,他沒看對方,只丢下一句話:“蹲着那個,別想着跑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你,跟我進來。”
沈清舟身形一僵。
他轉身跟在林曉身後進了堂屋,随手帶上了門。
屋裏光線比外頭暗了些,林曉站在桌邊背對着他,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在平複情緒。
沈清舟走過去,猶豫了一瞬,還是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。
下巴擱在他肩頭,聲音小心翼翼的:“夫郎是不是生氣了?”
林曉沒動。
半晌,悶悶的聲音傳過來:“……你說呢。”
沈清舟的手臂緊了緊,溫熱的呼吸落在林曉側頸,熱熱的,癢癢的。
他又說:“生氣歸生氣,夫郎別不理我。”
林曉還是沒動。
沈清舟也不催,就安安靜靜抱着他,胸膛貼着後背,心跳一下一下傳過來,半點也不沉穩。
跳得急促,像是怕極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林曉才開口,聲音甕甕的,“你那時候要是告訴我好了,我…… 可能就不會這麽心疼你了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他沒回頭,耳朵尖卻悄悄紅了。
沈清舟愣了一下,随即輕輕笑出聲。
笑聲從胸腔裏溢出來,帶着幾分如釋重負的松快。
他環着林曉的手臂又收攏了些,把人牢牢圈在懷裏:“我知道,所以才不想那麽早說。”
“……”
“就想着讓夫郎再多心疼我幾天。”
他的下巴在林曉肩窩裏蹭了蹭,聲音低低的,帶着點自嘲:“是我貪心了。”
林曉終于忍不住了。
他轉過身,擡手抱住沈清舟的腰,把臉埋進他胸口,鼻腔裏全是沈清舟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。
“傻子。”他悶聲說。
沈清舟低頭看着懷中人毛茸茸的發頂,擡手揉了揉,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笑意:“嗯,是傻子。”
幸福的傻子。
林曉埋在他胸口悶了好一會兒,才擡起頭來。
眼眶還是紅的,嘴角卻已經翹了起來,又氣又笑地瞪着他:
“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在院門口看見那一幕,心裏是又震驚又高興又生氣。”
沈清舟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:“我錯了。”
“錯什麽錯。”林曉兇巴巴地說,“你以為一句輕飄飄的道歉這事就蓋過了,就完了?”
沈清舟眼底的光軟成一汪春水,低着頭看他。
目光一寸寸描過他的眉眼鼻唇,像是要把這張臉重新記住似的。
“我沒有,夫郎想怎麽罰我,我都認,只一條……”他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。
林曉看這他。
“什麽?”
“不許不理我!不許離開我!不許不要我!”
林曉沒忍住,在最該嚴肅的時候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什麽只一條!明明就三條!
話音一落,氣氛也跟着緩和了不少。
“其實我一直想找個合适的機會告訴你的,”沈清舟的聲音緩了下來。
“但每次看你為我忙前忙後的樣子,我就不想開口了。”
林曉:“……”聽聽這是人話嗎?
“夫郎心疼我的時候,眼睛裏的光,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東西。”
林曉被他這番話燙得耳根發熱,張口咬了他一口。
“你少賣慘。”
沈清舟握住他的手,十指扣在一起,輕輕帶過來貼在自己心口:“其實我也準備這兩日就坦白的。”
畢竟要開始建房子了。
他夫郎忙着豆腐坊的事,還要操持村裏養殖種植的活計,他總不能再裝下去。
“你現在太忙太辛苦了,我得幫你。”
林曉忽然湊過去,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。
沈清舟一怔。
“獎勵你的,算你還有良心。”雖然不多~
林曉退開半步,仰着下巴看他,“沈清舟,真好,終于重見光明,恭喜!”
沈清舟看着他眼底的光,喉間動了動,俯身在他額角印了個吻。
“多謝夫郎,半年光景,辛苦了~”
屋外日光正好,那個翻牆賊還老老實實蹲在牆根底下等着被押去見官。
林曉忽然發問:“你能看見了,那你覺得……我長得怎麽樣?”
“和你想象中的一樣嗎?”
沈清舟低下頭,認認真真地看了他很久。
他擡手,指腹輕輕蹭過林曉的眉梢:“第一次看清你的時候,我就在想,我何德何能。”
林曉一把拍開他的手,不領情道:“你少顧左右而言他!”
他心裏其實有些緊張和發慌的。
畢竟沈清舟的長相擺在那裏。
這人樣貌太過俊朗了。
不止是林曉自己,他認識的所有人裏,任何一個站在沈清舟身邊都會失了光芒。
沈清舟被拍開也不惱,只彎着眼睛笑。
“夫郎長得很好看,我每多看一眼,便多一分喜歡。”
“自從複明到現在,我感覺自己怎麽看都看不夠,越看越覺得,怎麽會有人正好長在我心上。”
“你總說我長得好看,可夫郎……”
沈清舟低頭,額頭抵着林曉的額頭,黑沉沉的眸子裏清清楚楚映着林曉的影子。
“從我能清清楚楚看見你的那天起,我眼裏就只有你這一束光了。”
“在我這兒,你怎麽看都是最好看的。”
“是我求兩輩子才求來的心上人。”
好看的人在說動聽的情話。
林曉把臉重新埋回他胸口,嘟囔道,“得虧你這長相和這張嘴,不然我早就把你賣了。”
沈清舟悶笑出聲,低頭貼着林曉的耳朵:
“賣了我,天冷了晚上誰給夫郎暖床?累了誰給按肩?”
林曉被逗得一樂,卻把人抱得更緊了。
窗外傳來那賊人戰戰兢兢的聲音:
“那個、兩位…官還報不報了……”
“閉嘴,等着。”
兩個人異口同聲。
然後相視一眼,在日光漫進來的堂屋裏,一起笑了出來。
作者有話說:
小沈終于掉馬了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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